

作者|青丝
原创首发|青轴游事
继无疾而终的养鲲游戏之后,曾漫天刷屏的《山海经·异变》已然销声匿迹。
“开局一颗蛋,孵出什么全看运气”;“下载立送30颗血蛋,有机会得上古神兽”;“每天上线就能随时提现现金”。

直白露骨的广告,配上无厘头的动画演示,驱使着人们打开日历查看“今夕是何年”。
这些自称“能赚钱”的游戏App,广告也充满魔幻现实气质:
可能是“公司总裁”对着下属或屏幕大怒:我们的游戏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给玩家带来福利!
也可能是一位“普通市民”面露苦色,喃喃自语:吃饭购物经常口袋空空怎么办?紧接着就是脸色一变:还好有你,网赚App!
尴尬、浮夸,却总是让人忍不住驻足“观赏”,而在头皮一阵发麻后:
“要不要点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?”
点进去以后,你会发现“随时提现”确实不假,只不过需要将通过看广告将游戏中的“神兽”升级到一定程度,还要满足一定的“拉人头”数量。
游戏中还设有动态的提现门槛。第一次可提现0.3元,第二次提现则至少需要攒齐50元的份额。


熟悉的配方,熟悉的味道。
套用传销原理的趣头条式“宗门”系统、极高的提现门槛、边际收益断崖式下滑的红包、未公开的红包和“神兽”抽取率,逐渐脱离“游戏”范畴的《山海经·异变》走向没落。
在国内游戏市场竞争白热化,手游市场存量化的2021年,伴随着《山海经·异变》消失,中国网赚游戏又一次退潮。

网赚,生长于灰色阴影中。
广义上,网赚是指利用电脑、手机等设备从互联网上赚钱,包含点击赚钱、调查赚钱、冲浪赚钱、搜索赚钱等方式,“流量差价”是获利的关键。
最早的流量差价概念来源可能要追溯到1997年,在美国本土出现了FreeT、M876等多家“免劳动”赚钱的网站。企业提供广告给早期的站长,每有用户点击广告,站长便能从中获得美元奖励。
中国的网赚行业,大致发端于2006年。一组名为《新网络36行》的帖子在各大网络论坛流传,帖子总结归纳了当时由网络兴起催生的新行业,这中间就有不少网赚新职业。

《新网络36行》,图片来源于网络。
广州在校学生嘉嘉便是吃螃蟹的人之一,她在暑期找兼职时偶然成为了一名“贴客”,通过在网上发帖获取帖子点击量,为笔记本电脑做网络宣传从而赚取报酬。
据她称,每年的8、9、10月是发帖最忙的时候。“这段时间平均一周要发两个帖子,发过后还要不定时用其他ID顶帖,使其始终保持在论坛版面上方位置。”在这三个月里发了30个主帖,3000多条回帖后,嘉嘉赚了2000元。
“其实,发帖赚钱饱受精神折磨,一些论坛版主删帖,还把我们ID列入黑名单,进入黑名单后就没有权限,所以要不停申请ID!”嘉嘉说,推广产品的帖子不仅会因广告问题被网站删除,还会遭网友谩骂。
在这之后,中国的网赚行业进入了野蛮生长的阶段。2016年趣头条的正式上线更是带来了通过“拉人头”来获客的趣头条模式,在短时间内积累大量用户。
趣头条上线后主打任务金币模式,通过用户拉徒弟、徒弟拉徒孙,并完成相应的任务(看广告),用户便可获得一定量的金币,而这些金币可以按一定的比例兑换成现金进行提现。

当时的收入排行榜中,曾有用户累计拥有好友超7万,每周收入13000元,总收入达到26万元。
“财富膨胀最能刺痛后来者的神经。”一位资深赚客曾在《中国企业家》中感叹道。一年买新房,宝马换保时捷,朋友圈网赚大神的事迹便是网赚行业最好的宣传标语。
然而,网赚项目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简单。由于门槛低,闯入这个行业的人只会多不会少。
“很多人都想快速地捞一笔金,但是正规的网赚非常辛苦,每天凌晨两三点忙完工作才是常态。”这位赚客表示,99%的项目都不能赚到钱,剩下的那1%也需要一定的条件。
通过传统的贴吧、QQ、微信等方法收益极低,趣头条模式下,“刷量推广”成为网赚客们的唯一手段。
很多人都会申请一个账号后去邀请其他账号,而这个过程中也往往涉及灰色、甚至黑色地带。例如利用技术撰写脚本,或是通过卡商获得手机号码的验证码。
卡商手中往往有数万张手机卡,通信模块“猫池”可以同时放入数十张甚至上百张手机卡,卡商再建立网站与猫池相连即可接收手机短信验证码。
购买一个验证码在当时只需要一毛钱左右,而成功邀请好友后,却能获得平台6元的奖励金,这种“生意”已经不能用暴利来形容了。几十人的网赚团队的利润甚至比几百人的企业利润还高。
因为平台早期需要大量数据积累,很多公司都默许这种行为,等到公司成长到一定规模时,便会拿一部分舞弊者开刀,杀鸡儆猴。
在行业一片混沌的状态下,为了推广,打擦边球、骗取点击量的事情常常发生。不少网站宣称可以下载一些不可描述的电影,以此来骗取点击量,用户下载后却发现是少儿动画片。
以趣头条模式为模板的新闻模式之外,还有所谓的“应用赚和游戏赚”。用户通过下载相应的软件或在线玩游戏,应用方获得下载量和使用时长,平台方获得推广费、用户获得游玩奖励,以此形成相对稳定的商业闭环。
与网赚同样出名的还有网赚培训圈。前者是寻找项目赚钱,后者则是直接将项目或是课程向初入网赚圈的小白们兜售,这些课程售价百元至万元不等。
这个培训圈同样是欺诈事件多发地。据统计,2018年头部培训账号有两百余个,却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因涉嫌违法连封了三分之二。
有的在用户交完钱被拉黑,有的虽然收到了课程却再也联系不上官方。若是用户接触网赚圈失败,售课人便常常会把失败归结于用户的不努力,以此推卸责任……
“傻子太多,骗子都不够用了”,一位网赚圈人士在《中国企业家》中形容网赚大军时说到,
“进网赚圈的人都算计着早上买完几千块钱的课程,晚上收入就过万。理性点吧,至少是想明天日入上千,今年买房吧。”

游戏,救不了网赚。
网赚的特性,就是噱头十足,能够在短时间内以极快的速度吸量,这与需要买量通过广告变现的超休闲游戏十分贴合。
休闲+网赚的主要盈利方式是赚取广告主与用户之间的差价,需要游戏内设定完善的经济数字系统,平衡来自广告主的营收和付给用户的支出。简单来说,就是出售流量。
玩家为了达到目标,需要看一定量的广告,同时完成指定的目标,才能获得奖励,这些奖励可以是实体奖励、也可以是虚拟货币。
2019年,以“休闲+网赚”为代表的网赚游戏异军突起,其中据称DAU破千万的《阳光养猪场》尤具影响力,在当时各大三方机构统计的下载榜、买量榜上位居前列。

《阳光养猪场》登峰造极的背后,是令人垂涎的差价利润。
玩家在游玩过程中,购买、合成、拾取、售卖、升级等一系列常规操作都要被强制要求观看3秒左右的小广告。前期不看广告的情况下,玩家每小时的最高收益只有2毛。
游戏最低等级的猪开始养,加上观看广告获得特殊奖励,以一个15秒-25秒的广告收益是0.3分来估算,攒齐提现门槛5元需要足足25个小时,纯看广告的话,需要看1600多条。
相对玩家们的“呕心沥血”,《阳光养猪场》官方的成本不值一提。
养猪场作为一个买量主,如果按注册使用累计1元提现来换算,CPA就是1元,远低于行业平均。作为流量主,《阳光养猪场》的CPM成本大约是3元钱,大量诱导点击产生的CPC最低成本是0.3分钱。
而当时的买量市场价上,微信小游戏的CPM竞价起点是30元钱,快手约15元钱,CPC里,知乎传为0.5元,快手等短视频平台在0.1-0.3元钱左右。
暴利,让网赚风在休闲市场势头愈盛。
随后的一年里,原生游戏、微信小游戏平台的相关产品层出不穷,也出现了诸如《爱上消消乐》、《山海经·异变》等存在感十足的产品。
然而,进入2021年后,这些曾经霸屏的网赚游戏却突然失去了踪影。
据Openmediation企划部出品的《2021年网赚+产品市场研究报告》(以下简称《研究报告》)统计,2021年网赚游戏的DAU相较去年总体下滑幅度达32%,2020年火热的休闲+网赚发展态势并没有实现持久的增量,反而在今年出现了大幅度的衰减(DAU下滑61%)。

图表来源于OpenMediation近日发布的《2021年网赚+产品市场研究报告》
但另一方面,从游戏客栈整理的《手机信息流投放数据观察榜》来看,中国网赚游戏在买量上的占比依旧高居榜首。截至10月28日,近30日榜单前20名中国网赚游戏买量占比高达60%。
新游《好大一把剑》和《驯龙大作战》,尽管在买量榜上稳居前列,但目前市面上主要接触到的网赚却多为2020年上架的产品,这部分产品也掌握着市场上最多的流量。
从整个全球市场上来看,2020年休闲向网赚游戏最受欢迎的三个地区:美国、中国(ios)以及印度,如今都出现了十分严重的缩水。其中中国市场的跌幅最大,达到了78%。
雷声大,雨点小。
有意思的是,中国出海网赚游戏厂商在今年普遍受阻,但处于头部的厂商中唯一发展较好的是一家做老虎机游戏的厂商。
《研究报告》分析,在网赚游戏发展普遍受阻的情况下,由于Google近期对15个国家博彩政策的放宽,老虎机玩法的App反而实现了正向增长。
游戏救不了网赚,但老虎机博彩或许可以。

网赚与游戏,似乎本就存在矛盾。
作为一直游离于游戏概念“边界”的网赚类游戏能不能称作游戏,还有待商榷。
以《爱上消消乐》、《阳光养猪场》为代表的休闲+网赚游戏,虽然套着超休闲的壳子,但底子还是网赚。买量数据飙升换来的,却是极低的留存率。
即便是在巴西获得极大用户数量增长的网赚游戏《Cash’em all-play games& get free gift》,次留率也只有29%。
而低留存率所映射的,是网赚类产品游戏属性的匮乏。
“正经人谁做网赚啊”。《阳光养猪场》的制作者老周如是说到。
正如他所说,接替《阳光养猪场》位置的《爱上消消消》开发者Vega,之前做过《疯狂金币城》、《美食街达人》和《搬运大亨》三款手游,都是换皮养成、经营游戏,金币城也是典型网赚游戏。
至于《阳光养猪场》的开发方“脉芽网络”,做过简单天气、随心购,以及趣步之后最出名的步多多,分别是网赚在生活服务、电商薅羊毛、运动健身三方面的应用。
脉芽网络的另一款比较知名的《旅行世界》,虽然开发商旗下显示无历史产品,但其控股人的另一家公司是聚享玩,一个游戏试玩网赚平台。
“虽然产品形态、可收割的用户属性、受监管力度不同,但老板赚钱的逻辑一直没变,没准还在升级。”
脉芽的一名前员工曾在采访中表示,在游戏的制作上,除去最早的那一批基础开发者,另一批都是做答题平台的人员,专职做游戏类开发的人员根本就不存在。
以步多多团队为例,包括部分外包合作人员在内,绝大多数人都有过网赚类,或者流量倒卖类平台的开发、运营经验,类别包括同城约P、老虎机、答题、试玩、资讯、生活工具等。

这些所谓的“游戏开发者”们或许从来都没有考虑认真做游戏,它们想要的,只是在短期收割尽可能多的用户流量,从而获取巨额利润。
与此同时,噱头与游戏本身带来的矛盾,也造就了网赚游戏行业的没落。
一方面,网赚游戏凭借其新鲜的概念“一边玩游戏一边赚钱”以及极低的门槛为噱头,获得了大量的用户。但在实际操作上,极高的提现门槛以及逐渐递减的玩家“红包”收益让玩家产生了落差感。
而这种落差感,让用户新鲜感荡然无存,甚至产生了防备,而一旦这种防备心理形成,便再也不会进入这个市场。
政策与监管的严格化,也让网赚市场进一步收缩。就在去年,因为涉及虚假宣传甚至涉赌,网赚类的App曾多次被央视等各大主流媒体点名批评。
网赚游戏虽然逐步淡出视野,但网赚却从未远去。
“(网赚)在任何时候都有机会,一家死掉了,依旧能找到新的机会。”《中国企业家》中一位资深赚客“阿兴”在谈及网赚未来时说道,“焦虑就是痛点,要满足他们的成功欲、赚钱欲。”
“网赚游戏或许会消失,但贪婪和惰性永远不会”。
